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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小说】最恨的人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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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0:22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花儿朵朵 于 2013-1-25 19:12 编辑

最恨的人




(一)



        现在站在讲台上的戴着巨大老式黑框眼镜的张老师,他说过不下百次类似“我第一次遇见你们这种学生”或者是“我再也不要教你们了”的话。不过,每天早上,他都是从不迟到地出现在教室里。

        45岁左右,教我们的历史。他穿着的衣服也透露出浓重的历史气息——老式西装,或者是夏天一成不变的条纹短袖衬衫,高腰裤内扎,还有他好像没脱过的罗马凉鞋。天气热时,你可以看到他活泼的脚趾,天气有些凉,脚趾外就裹上了丝质的袜子。他喜欢喝茶,随身带着他已经快要生锈的不锈钢杯。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你:“我很严肃,我不苟言笑。”——比如现在,他在发表完一段慷慨的演说之后,试图用片刻严肃的沉默来唤起同学们的注意力。

        突然,教室里飘过诺基亚的经典铃声,张老师从他的裤包里拿出那款非常经典的诺基亚黑白机。他把手机举得离眼睛很近,然后把复古的黑框眼镜像挂墨镜一样挂在头上,使劲地阅读手机上的内容,像是要把手机看穿。

        没一会儿,他把手机放回包里,又开始教育我们。“我教过的学生,从来没有像你们这样的。邋遢!”张老师配合着敲击讲台的桌面试图让它们听起来更确凿有力。

        “连清洁都做不好,你们还做得好什么?”他大手一挥,仿佛开国大典的领导人,“做梦!”

        从他慷慨的口中飞出的每一滴唾沫里,似乎都可以看到他内心的灼热。

        “冯双!”我在偷笑的同时,的确是听到张老师咆哮我的名字。

        我抬头看他,在与他眼神交会的一瞬间——“出去!”

        虽然我曾这样被叫住,罚站到披星戴月,只是今天这次我实在没能理解,刚想说话辩解,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刺耳的咆哮。

        “滚到我的办公室去!”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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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1:27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花儿朵朵 于 2013-1-25 19:12 编辑


       

(二)


       
        和张老师的对立关系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的。

        那一天,我不知道哪根神经短路,非常彻底地把自己反锁在了厕所里面。解救过程耗时一个小时,以致等我赶到学校冲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就迎接了人生里张老师第一次的“瞪”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爱瞪人。眼神充满仇恨,歪着脑袋,把眼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侧——特别是用在迟到的同学身上,从进教室门的那一刻,他凶神恶煞的目光就会尾随你直到坐下。

        第一印象糟糕,接下来的印象也就多半完蛋。

        于是,从那一天开始,我每天都会饱受这种目光的洗礼。

        在年级里,我和张老师是有名的一对冤家。所有人都知道,我们互相彼此讨厌之至。

        比如——

        “谁让你把裤子剪成这样的?”说完他踢了我一脚,指着我长短不一的两条裤腿,“你觉得这样是美吗?”他气得站了起来,“恶心!”

        高一下学期我开始学习绘画,从小一直梦想做跟服装有关的行业。有一天,我着了魔地把许多旧衣服拿来剪裁,就恍惚地把校裤也添上了自己的创造力。

        “把你爸妈叫来!”他点上烟。

        “老师,你就那么讨厌我吗?”

        “啊,我就是讨厌你!”

        总之不能把自己的错牵扯到父母身上——于是在一次次这样的交涉和妥协中,我签下了高中学习生涯中的无数个“不平等”条约。

        那天英语晚自习,英语老师把当天迟到的同学通通关在了教室外面。一个女生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率先占领了我的位子,她甚至不耐烦地让我去坐她的位子。我被逼无奈,跟英语老师申请去教室外面复习。

        那天张老师开会受到批评,怒火中烧地看着教室外面的学生,他伸手一指:“全部滚去办公室。”

        我拿着英语习题,站在最前面,想要说明情况后脱离苦海。

        可是在整个超过两小时的批斗过程中,其余同学的停留时间都是五分钟。唯独我,张老师几乎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用来骂我。

        即使自尊心被踩烂了,手背着拳头几乎快握出淤血,我还是只会保持沉默。
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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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3:40 |显示全部楼层

       

(三)



        “滚到我的办公室去!”

        又一次莫名其妙被老师喊出教室后,我一脸无奈地站在教室门口。他一个巴掌就掴了过来,我不可思议地捂着脸看着他,所有的怨气和怒火在那一刻都被点燃了。

        “你什么意思啊!”

        “滚到我办公室去!”

        “我问你打我是什么意思?”

        “滚去我办公室!”

        我在办公室等了很久,张老师走了进来,他从进办公室开始就一直瞪着我,感觉他也是等了这一刻很久。他在我面前坐下来,骂我不认真学习不如放弃,骂我特立独行,是怪物。其实我都无所谓,只是,那一天我不能原谅的是······

        听完张老师长篇大论地对我的论断之后,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,想问他我刚才究竟做错了什么。可是当我刚想说出话的那一瞬间,我觉得脚突然变得很软,像波浪一样的感觉。

        我听到尖叫声,看到墙壁上开始抖落很多石灰。灯也开始剧烈摇晃,等我意识到这是地震的时候,我看到张老师已经跑到了门口。身后猛地一个推挤,我也被动地跑出了办公室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跑在我的前面,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。

        操场上,站满了散乱惊恐的人群,剧烈的晃动渐渐平息。透过人与人的间隙,我看到张老师在不远处和几个老师交谈着,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写着愤怒。间隙,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朝我看来,我们几乎是默契地,将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。

        我时至今日都不知道,他那天是为了什么给了我一巴掌,也许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,就像他那么针对我讨厌我,似乎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,不假思索。

        我学着不去争辩,不去诋毁。即使反抗,最后一定是我牺牲。
     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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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4:24 |显示全部楼层

       

(四)



        高二下半学期之后,我的主要时间都放在了艺考的培训上。自我的怀疑让我对梦想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坚定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把精力放在了那些他口中“有希望”的同学身上,“没希望”的我就没有那么爱理会,只是犯了错之后,就让我站在办公室。

        不知从哪天开始,我跟家里撒谎,说自己去上学了。跟学校撒谎,说自己去参加艺考培训。每天装模作样地早起后,从家里直接走进网吧。

        在这段被赋予“谎言”的时间里,我却找到一丝丝的方向。

        在所有人对我失望之后,他们对我的要求都降到了几乎没有。

        除了我自己。

        进入高三之后,所有艺体生都被分到了同一班。因为脱离了张老师的管辖,我跟新老师的相处也变得欣欣向荣。

        艺考成绩下来,出奇地好。在年级上也是数一数二。

        从那天开始,我便开始燃烧,所有的斗志都被激发,真正地像高三的人一样去拼搏。

        偶尔,会和已经不再管我的张老师擦肩而过。默默地问好后,心里会不断重复地呐喊着。不断地告诉自己要证明很多事情,证明自己,证明你是错的,证明我做得到。

        然后就更加倍地投入学习。

        后来想想,高中三年的知识,仿佛都是那几个月学来的。




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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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5:19 |显示全部楼层

       

(五)


       
        高考的前一天,学校组织照毕业照。我没有找张老师合照,只是后来在回家翻照片的时候,发现他出现在了某一张照片的一角。照片上他没有像其他老师换上出彩的衣服,他还是戴着那副眼镜,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差不多的鞋。

        互相留下祝愿,纷纷告别。

        我站在一个角落等待一起回家的同学。

        就是那么一个不经意,我看到了张老师。

        他微笑着,对着一个平日里他比较青睐的学生道别,然后一个人,转身走回空荡荡的教学楼。

        在人生的路上,我们只经历一次高中,但是还有些人,他们一年又一年,重复地周始在这样的轮回里,看破春秋,桃李天下。

        高考结束了,狂欢了几个昼夜后,身心俱疲。

        谢师宴那天,除了张老师,班里的几个老师都穿了很正式的衣服。饭还没吃到一半,大家就纷纷开始互相敬酒,嘴里说着很多现在想想只能笑笑的大话。没过多久,情绪就变得浓烈了,好多同学抱在一起哭了起来。

        我无意地看到张老师也动情地跟他喜欢的几个学生抱在一起。

        也许是醉意吧,我鬼使神差地向他靠近,手里拿着酒杯,踉跄地走到他的面前。

        他的脸泛着酒红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那种仇恨。

        我说:“张老师,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此时此刻,我还是想给你说声谢谢。”

        我看到他愣住了。

        我有点醉:“我想我还是学会了很多,即使你骂我,我也谢谢你能那样骂我。”

        我看到他掉泪了。

        他说:“我······真没想到,你还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,我不知道说什么,我也谢谢你吧。”

        后来回到家,我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,觉得恍然如烟。



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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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1-25 19:16:51 |显示全部楼层

       

(六)


       
        张老师:

        我就不在你名字前面加“亲爱的”三个字了。我想那样叫你也不会高兴。

        自从谢师宴之后,我就再也没见过你。有一次回学校路过你的办公室,看到你不在,只是在你桌前看到,很多届的毕业照里面,多了一份属于我们班的面孔。其实原来看到你的时候,真想跟你坐下来说说我心里真实的想法。让你看看我的世界,也是很精彩的。人与人之间需要良性的沟通,虽然我知道我和你之前缺乏这种可能。

        你知道吗?我在现在的学校里出演了一出话剧。我找到策划人,希望能用上我们学校的校服。

        你原来总是喜欢说我给学校丢脸,但是时隔这么久,你口中的那些乖学生,他们有的谈恋爱了,有的仍坐在教室里拼命地向前冲,有的无所事事蒸发着自己的青春。我多希望你知道,我不曾给学校丢脸,我多希望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我们的校服,在舞台上发光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,有的时候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,是会轻轻皱眉,还是一笑而过?

        那个时候我不懂,我觉得自己要拼命证明很多事情,证明自己,证明你是错的,证明我做得到。

        高考结果下来的时候,我觉得我赢了。当我以全校第一个被录取的消息通知到你手上的时候,我这么想着,不知道有多高兴。

        在接下来的好几年的时间里,我都觉得,我是个赢家。我证明了自己,也用我跟其他老师的良好关系证明了你是错的。但是当我今天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深信不疑地告诉自己——我是个胜利者,只不过,你赢了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,一直没能说一句,辛苦了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,在你的身上,我学会了很多。像你这么古板、刁钻,针对我的人,我可能再也不会遇到,就算遇到,我想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应对了。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再忍耐看看的,咬咬牙,就过去了。

        张老师,我想把这个“最恨的人”的位置留给你,我想我可能再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人。

        ——感激这与众不同的情感指教我成人。只因这恨,为爱而生。

       

您不成器的学生

        即日

       
       
       

(摘自《最小说》2012年第9期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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